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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我上者灿烂星空 道德律令在我心中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东邻西舍(短篇小说)  

2016-11-15 09:21:30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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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1

 

在迎丰屯,川子家算得上是一户地道的平民百姓了。川子爹五十多了,一天到晚,只知埋头干活,老实得含着冻块吐不出水来,小心得掉下树叶怕砸破头,亲戚朋友,远房近支,也没个出头露相当官干事的。常言道一个哭的常常会拉着个笑的,川子娘偏偏是个拿龙捉虎的角色。这女人爽快通达,口辣心热。在娘家为闺女时,参加过识字班、妇救会,明白一点共产党的道理,时常爱在街面上说说:“是爷爷——咱也不敬奉!是孙子——咱也不踩践!谁要派咱孙——不中!靠的就是八路军说理!”

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,东街那棵老槐树下,一帮姑娘媳妇又聚在了一起,一边做针线一边在小声嘀咕着谁又被谁欺负了之类的闲话。川子娘趁机又大声起鼓地发表起她那通“爷爷也不敬奉”的“宣言”。一位年轻媳妇忽然扯了她一把,拿绣花鞋底挡住脸,用下巴往北一点。川子娘抬头看去,见打扮得轻飘飘的小胜子娘——刘金英从胡同口闪过去了。川子娘更来劲了,她故意提高了嗓门,把那只一直歇卧旁边打瞌睡的大黄狗吓得耸起了耳朵:“嘴巴可是长在我身上,谁能管得着。咱一不想入党做官,俺川子大不了就是当一辈子社员;二不想进城干工,俺就一个川子还舍不得呢!又用不着谁的四指天灵盖下雨,谁又能怎么着?”这话分明是说给刘金英听的。

刘金英也分明听见了,她拐进那边胡同之后,回过头来翻了翻眼珠,恨恨地骂了声,走了。

她家和川子家是邻居。川子家在她西边,门朝正东,她家在川子家东边,门朝正西,出出进进走一条胡同,抬头不见低头见,关系却一直闹得很僵。这女人仗着男人在公社里干事,断不了给村里多弄一点氨水啦、柴油啦之类,就有点强量,就说话要压人三个点子。常挂在她口头上的话是“俺孩子爹怎么怎么的……”去场院里分东西,人家都排好队了,她往前边一插:“俺孩子爹急着回公社,先给称上。”去园里买菜,韭菜明明还不好开畦,她硬要割:“俺孩子爹领几个人来,急用!”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

 

刘金英回到家,刚一进门,几只原来一直在猪圈门口乱刨的鸡一齐围了上来,叽叽咯咯要吃的。她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,冲着鸡就踢过去,扑楞楞,咯答答,鸡们就四散逃开了。那只小个子公鸡不慎跌了一跤,左眼撞在了斜躺在院子中的一只破靯底上,躲到那边墙角去了。

刘金英走进屋子,拉开抽屉,摸出一支烟点上,往炕前的凳子上一坐,一边抽一边眼里冒火。对川子娘“爷爷也不敬奉”的话,她早就恨在心里了,总觉那是冲她家说的,曾多次告诉男人,要想法煞一煞东邻的威风。机会终于来了,前年冬里,川子娘要给川子办喜事,新房粉刷了,花虚棚扎好了,客也请妥了,就只等阳历年那天去公社办手续娶亲。刘金英得知后,对男人道:“川子是正月里出生的,属大龙,我给算好了,还差一个月不到结婚年龄,这个反正上头有规定,看她能怨谁?”她满以为川子娘这回一定会手提礼物,满脸陪笑来她家拜菩萨、敬爷爷了。谁知川子娘豁上被公社罚了一百斤麦子,硬是给儿子办了婚事。事后,川子娘在那“爷爷也不敬奉”的话后又加了一句“豁上叫他派煞也不能叫他吓煞!”自此,两家的关系就更为紧张了。

刘金英想想槐树底下那几条舌头,忽又恨起她的男人来:往后,看你还敢为村里办事,八万爷爷的面子也不行,大都属于黑豆虫的了,不可救了!这时侯,那只小个子公鸡偏偏健忘,不记刚才的教训,又钻进屋子里来了,跳上了锅台,啄食起锅边上没有刷浄的饼子渣渣。刘金英抓起了扫炕笤箒,一步从屋里窜出来,鸡一惊,一爪子把锅台后面早晨剩下的半碗稀饭蹬在水泥锅台上,碗碎了,稀饭溅满了她刚换上的黄底紫花的的确凉褂子。她气得跳着高追到院子。那鸡自知闯了祸,吓得越墙逃走了。她越想越气,往门口西边那棵石榴树下一站,一脚蹬在一只水泥石座上,一手指着墙外骂起来:

“你这死鸡,该杀的,不知道下蛋,光知道惹人生气,一天到晚在街上浪窜,胡咯答,看捉着你能叫你过了夜,先把你舌头撕出来,叫你去浪、浪,你浪了不是一天了!”她从门缝里看见川子娘回家了,更加高声大气地骂起来。

刘金英的骂声还没住口,川子娘就怒冲冲地推门进来了,手里拿一件泥污的裤子。

“她婶子,你不把猪好好拦一拦,光叫出来祸害人,你看把川子媳妇的裤子都撕巴成什么样了。”

原来,为了一天混四个工分,刘金英买了两头小猪,懒得喂,便整天放在外头,让它们四处流浪。午饭后,打发全家人下了地,川子娘上东街送还人家的晒面笸箩,临走忘了锁门,又站在槐树底下说了几句话,就这么个空儿,回家一看,不得了了,两个“流浪者”乘虚而入了,院子被拱了个乱七八糟。屋门西面水瓮边的一盆水拱翻了,地面踩了起来,泥巴甩了满院子。水瓮南面梧桐树下的一筐柴草也被拱到西墙根去了,撒落的到处都是。川子媳妇晾在天井里铁条上的那件花涤纶小褂掉在了地上,那两个家伙但见花花绿绿的一团,准以为是什么好吃的玩艺儿,流浪了半天大概也早就饿急眼了,川子娘进门时,正按在那儿你抢我夺地撕扯呢。等川子娘从猪嘴里夺出时,那褂子已是泥污斑斑、伤痕累累了。川子娘认得是对门小胜子家的猪,门一带,就来到了东邻家,推门进去时,刘金英还在那儿“浪浪”地骂呢!

刘金英一见川子娘找上门来,恼羞成怒,脸涨得彤红,蛮横地说:

“你不好给砍下头来,爱不好好关门,它也没跑别人家里去。”

“他婶子,你不讲理吗?猪可还我天井里!”

川子娘说罢转身就走。这时,听见吵声,槐树底下那几个做针线的妇女和另外几个邻居立即赶来了,齐声劝阻川子娘。

川子娘不听,回家后,从草垛边抄根翻地瓜蔓竿子追赶起那两个可怜的“流流者”,两个还处于饥饿状态的畜牲瞪大迷惑不解的眼睛,逃避着棍棒的追逐,有气无力地吱吱叫唤着满院子里乱窜。刘金英随后闯了进来。

“你,你他妈还当真个的了吗?”

“你为什么不啦理!你汉子可还是共产党的官哩!共产党领导叫你不啦理?我不和你骂,我先砸死这俩畜类再说,它可是跑到俺天井里祸害人,走到天边我占理。这同不得川子登记那遭了,叫俺有苦说不出。”川子娘说着,一竿子击去,打中了一只猪崽的后腚,它在地上打了个滚,又赶紧爬进来嚎叫着逃走了。刘金英一步窜上来,一把揪住了川子娘的头发,两个女人撕扯成一团。

话儿没脚跑得快,这儿打仗了,全村片刻间传了个沸沸扬扬。正在铡草的饲养员,在家结帐的队会计,以及村子附近干活的人们一齐跑来了,登时挤满了院子。

刘金英虽比川子娘小十来岁,可论个身,要矮川子娘半个头,加上这女人整年不大干活,当然不是川子娘的对手。幸好,赶来劝架的人多,谁也没伤着谁就被拉开了。川子娘被几个人劝进屋里,刘金英被另一些人簇拥出门去。谁想,这女人咽不下这口气,想了想,进迎丰屯十几年了,还没吃过这种气,在娘家门上,由于父兄们膀子硬,自小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,遂趁劝架人不备,突然折转身来,从门后摸过张镢头,冲水瓮就是一下子,喊叫着:“我的猪儿是肉长的,她这个也不是铁打的!”“铿!”瓮破了,水流了出来。那棵梧桐树下,一群蚂蚁正在那儿热火朝天地掏洞,忙碌地叼运着土粒,全然没有察觉到刚才院子里发生的纷乱,措手不及,一古脑儿被卷入了“汪洋大海”。人们又赶紧追上来,把刘金英拉走了。川子娘看着水瓮的碎片和那满院乱流的水,没吭声,心里话,早晚还有说理的地方。一转身的当儿,忽然发现南墙头上露出一颗脑袋,一碰上她的目光,立即缩下去了。川子娘看清了,正是大队里分管民事调解的赵三顺,恨恨地想道:“你不用缩头,你二小子是小胜他爹给走后门进的公社铁木厂,我知道你向着她,我不找你就是了。”她问旁边一个小男孩:“你爷爷上哪坡干活去了?”木工组来的一个小青年接话道:“甭打问了,张支书上青岛给木业组订合同去了,三、五天才能回来。”她又问别人副支书在家不,从槐树底下过来的那位年轻媳妇悄声儿告诉她:“刚才副支书从东街上过,有人告诉他,您两家出事了,要他管一管,他说应该找赵三顺,大队分好工了,说完就过去了。”

川子娘仿佛明白了什么,好,这是都怕她,您怕我不怕!八路军的天下,我就不信找不着说理的地方。进屋拢了把头发,门一锁就去了公社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3

 

田野里,麦子已经黄梢了,棉花也长得绿生生的,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清香。

川子娘出了村,走不多远,忽然望见前面路边的棉田里一帮老汉正在扶芸锄。她仔细张望了一下,那个光着膀子,苇笠顶上缝一块红皮子的很矮个儿老头正是川子爹。这老东西的心比兔子的心大不了多少,叫他看见少不了来一番纠缠。川子娘打量了一下,从另一条小路上绕过去了。

公社离迎丰屯七、八里地,中间要经过川子老姑妈那个小村庄,川子老姑妈家就在村头路边住,川子娘担心碰上熟人,不由地加快了脚步。

谁知,刚走近村头,就见川子老姑妈家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位正是年已七十、白发苍苍的川子老姑妈。老太太正气抖抖地跟一位高个子男人诉说着什么。那男人四十多岁,穿一双打了补丁的黄胶鞋,挽着裤腿,浑身沾满了泥土花儿。老太太一抬眼,看到了已到眼前的川子娘。

“哎哟,那不是川子娘吗?这是要哪儿去?急匆匆的。”

“大姑,你这儿做啥?我上里头买点东西。”

“你快过来看看吧,你说气人不气人,这几棵杏儿都还绿生生的,就惹得那几个坏孩子睏不着觉了。趁我上菜园拔了几棵葱的空儿,墙头也给扒塌了,树下那棵葫芦也给砸烂了,叶儿果儿敲了一地,这不是白祸害人?要不是俺队队长家那熊孩子领着,别家的孩子也不敢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家大人?孩子不好,都有是大人惯得。”川子娘道。

“找大人?你没捉住他手脖子,他能应承?”老太太越说越气。

那高个儿男人接上去劝说道:“大娘,您听我的,别生气了。这么大年纪了,可不顶气了。等我和您村里干部说说,管教管教孩子们。”

“同志,您是……”川子娘疑惑地问那男人。

“我是从这儿路过的。”

“路过的,谁听你的?我说呢,真当官的说了算的就不愿出面得罪人了。”川子娘白瞪了那男人一眼,又转身对老太太说:“大姑,不懂事的孩子情有可原,懂事了,故意祸害人,就别轻饶他。预备根棍,先给他敲断根腿再说。他爱支书的支书的,队长的队长的。他自家不舍得管教咱就给他管教,只要别打了门口外了去就行。他跑到人家门里来,人家还能叫他爱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?你就别怕!”

高个子男人听出这是气话,笑出声来。

川子娘道:“你甭笑,我这说真个的,八路军天下是啦理的,我这说的是个理吧?”川子娘说罢,告辞了老太太,急匆匆奔公社而去。

来到公社大院,川子娘径直进了一间办公室,一位干部问明她的来意后,指给她:“打官司告状的事,在那个屋里。”川子娘点头退出来,朝另一间办公室走去。办公室里,民政助理老王正在处理一位妇女闹着要跟男人离婚的事。川子娘自己找个座位坐下,一直等到王助理处理完,打发那个女人走了,才凑上前去。

“你哪能个大队的?什么事?”王助理喝了口茶,慢言细语地问道。

“迎丰屯的,是来告张进家里的。”王助理一听告的是张副主任的家属,眉头神经质地绉了绉,打断了川子娘的话说:

“你报告过大队里吗?”

“人家在公社里当官,大队里巴结都不迭呢,谁敢管?赵三顺眼守着,避开了;副支书听说后,推开了;正支书不在家。大队里要能管,我还来这儿吗?”

“大嫂,你还是先找大队里解决解决看看,总不能瞒着锅台上炕啊!”

川子娘霍地站起来说:“算啦,你不用弯儿圈儿啦。我早就猜到啦,你们准会往外推,怕是你也没那胆量管!我就不信,我找大头子去!”

这时,恰好大门口进来一辆小汽车,“门儿门儿”叫了两声,向里开去了。

川子娘知道,坐这种小汽车的保准是上头来的大官。正好,找去!川子娘想着,出了办公室,向那小汽车追去。王助理心想:你爱找谁找谁去,我这是按程序办事。

川子娘看见,小汽车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住了,车上下来两个人,向那边一拐,不见了。川子娘拐过墙角一看,那边有一大溜门口插个牌牌的屋子,那两人不知进哪个房间去了。川子娘没有跟过去找,回头又到了小汽车跟前,心里话:反正你早晚有回来的时候。

果然,不大会儿,那两人过来了。一个戴白手套的年轻人走在前面,一个胖子跟在后面。川子娘迎着两人道:

“同志,俺是来告状的。”

那胖子好奇地道:“告啥状啊?”

川子娘以为这回磕头找到了正头香主,就一五一十地诉说起来。那胖子听了,微微一笑,解释道:“大嫂,你弄错了,我们不是这儿的干部。”

“反正你是共产党的官吧?是共产党的官就该管老百姓的事,你到底管不管?”川子娘用身子挡住车门口,用要挟的口吻逼视着那胖干部说。那胖干部面对这样一个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强悍女人,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,额头窘出了一层冷汗。

听到吵声,围过来几位公社干部,那胖干部平静了一下情绪,耐着性儿解释道:“大嫂,俺也是共产党的官不假,可俺是地区外贸局的,断官司审状的事儿我们管不着。”

川子娘不相信地一撇嘴。在她的记忆中,似乎凡是八路军,共产党的官,不管大小,干这干那,只要老百姓有事儿找他,他就管,从不往外推。她清楚地记得,早些年在娘家时,家里住了一位马工作员,瘦瘦的、黑黑的,村里的事儿,什么都管。有一次,一位老汉找他告状,说他摊了个不孝的外甥,拿他五十块钱花了,赖着不打饥荒了。马工作员闻知后,立即和那老汉一起,去他外甥庄上,找到在那儿工作的,教育了老汉外甥一番,硬是叫他还了钱。村里邻舍不和,婆媳斗嘴,甚至连老母猪缺奶,鸡不下蛋之类的事儿,都有人来找他帮助解决。她真希望眼前的这位胖干部能变成当年的马工作员。她真不明白,现在这些工作的是怎么回事了,推葫芦摇瓢,谁都不肯管闲事了。碰上个爱管闲事的,像刚才在川子老姑妈那儿碰上的那个高个子男人,偏偏又是个过路的。川子娘在想着这些时,那位胖干部还在好言解释:“大嫂,我们真不是管你这个事的,我们是到这儿来摸生猪饲养情况的,天黑之前,我们还要赶到另一个县份去。”其他几位公社干部也在劝说。

公社大院里人越聚越多,经一位送信的邮差一张罗,连正在门口玩耍的一群孩子也引进来了。一位武装部长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了。一个调皮孩子正从一位高个子干部跨下往里钻,想看个究竟,被武装部长拽着衣服拖出来,押到 门外去了。

戴白手套的年轻人抬手看看表,有点儿动怒了。但眼前毕竟是一位女人,又实在奈何她不得。

正在这时,一阵车铃声,大门口进来了两个人。两人支下自行车,向小汽车走来。人们立即让开一条路,让两人来到车前。川子娘看清楚了,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长脸正是小胜他爹,小胜爹一见西邻家川子娘站在车前,吃了一惊:

“大嫂,咋啦?”

“咋啦?我就是来告你,告你那不讲理的胜他娘。”张进一听,像是吞了蛤蟆的蛇,没还上腔来。

跟在张进后头的那个人道:“大嫂,认得吧?有话跟我说好啦。”

川子娘这才看清了:高高的个儿黑乎乎的脸儿,挽着裤腿儿,身上不少泥花点儿,这不正是刚才在川子老姑妈家门口遇上的那位……

“你不是那位过路的?”

“大嫂,他就是咱公社王书记。”旁边一位公社干部道。

“王书记?”川子娘半信半疑,端详着他,回想着刚才他对川子老姑妈说话的神态,竟一点也看不出官味儿。

“大嫂,你信不着我吗?有话到办公室坐下慢慢说。”

“走就走,我找的就是说理的地方。”

王书记回头向那位胖干部道歉了几句,那胖干部一边上车一边笑笑: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

王书记领着川子娘,叫上张进,到办公室去了。

小汽车也如释重负,喇叭一响,仿佛喘了口粗气,飞也似地开走了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4

 

川子娘回到家的时候,已快落日头了。按照王书记的吩咐,川子娘先把小胜子家的两只猪崽放了。猜度着:明天,王书记会怎样决断他们的纠纷。

晚上,川子一家人聚齐了。川子爹连气带吓,一劲地蹲在炕头抽闷烟,怨川子娘太没肚量,惹出这么大的饥荒。川子娘气得大声吵道:“都像你就好了,人家还不跳你锅里来。亏你还长了一身汉子毛!我要是和你翻过来,非搅他个海晒底不可!是爷爷——咱不敬奉,是孙子——咱不踩践,谁要欺负咱——不中!”川子与川子媳妇直挑软话儿来劝娘:“一件褂子,一个瓮,不就三十二十的,该不着咱穷富,气出病来可就晚了。”

“我不是疼这几个钱,我问了问,她一句情理不讲,这不是欺负人是啥?你汉子不用说才是个公社官,桃叶大那么个纱帽翅,你就县太爷省太爷我也不在乎,现在可是八路军的天下,不是那汉奸黄皮子时了。”

门响。

“谁呀?”川子媳妇出去开了门。

川子娘一怔,进来的是王书记和胜他爹。

张进一进门就赔不是:“嫂子,哥哥,胜他娘惹你生气了,千不好万不好都 是我不好,我对胜他娘教育不够。这不,王书记也批评我了。”

王书记接上道:“大哥,大嫂,我们研究了,衣服水瓮折价,叫他全赔你的。你还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出来。”

川子爹见一个大公社书记为他家的事儿黑灯瞎火地摸上门来,很是感激,却又挑不出应酬话儿,只慌忙起身,从窗台上面的竹篮中摸出一盒金叶烟,抽出来,分让着:“您二位,吸烟吸烟。这黑灯瞎火的……”王书记摆手道“我不抽烟。”

川子娘瞪了川子爹一眼,心里话:少见多怪,黑灯瞎火怎么啦?他当共产党 干部,为老百姓办事应该,过去那些汉奸官才不为老百姓办事哩!她清了清嗓子道:

“王书记,实说了吧!咱不是两个铜板做眼镜,睁眼光看见钱的货。胜他爹,你也算是好样的,当了官没忘了老少爷们,三六九为庄里划拉点柴油啊肥料的,俺也算沾了你的光了,应该感你的恩,戴你的德,人不能拳着舌头说话。可我现在告诉你:从今后,俺不想沾你那份光,也不吃您那份窝囊气。今晚上,你也不用尽啦好听的,这回有王书记守着,你不敢怎么的俺。以后,保不准还会瞅空儿挤巴俺,俺不怕!这回守着王书记,咱把话说明了,一,俺不用你赔钱,二不用你赔东西,你只答复一条,听说 明天中午队里要开社员会,你就让胜他娘就便当众给俺赔一个不是,并保证往后不再这样不啦理就中!”

川子爹一直在一边绉眉头,可又不敢当众呛老伴的茬。

还是川子媳妇机灵,一壶茶沏好端上来了。

王书记看了一眼张进道:“老张,怎么样?我看大嫂说得也有理。”张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点了点头。

川子爹向王书记投去吃惊的目光。

王书记和张进走后,川子娘对川子和川子媳妇道:“睡去吧,累了一天了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川子小两口应着去西间了。

这边,川子爹又埋怨起川子娘:“对门实户地住着,疙瘩越结越大了。”川子娘道:“叫他派煞也不能叫他吓煞!”川子爹再也还上腔来了,但肚子里却是清南亮北的,你让胜他娘当众检讨,这仇人家一辈子还能忘得了吗?那王书记,看那一双粗手,那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样儿,就知道是个老实人,你就不想想,你王书记遮风避雨能在这儿待一辈子?就是待一辈子,还有下一辈子呢!人家小胜,到时候 还能接他爹的班,吃国库粮,端铁饭碗,成公家人。听人家说,小胜上学还好天分,保不准将来会做比他爹还大的官。自家那川子,只能死趴趴下一辈子庄户地了,到时候,还不是照样被人踩在脚下,挨门靠户地住着,受挤还有个完吗?川子爹越想越怕,瞅川子娘不注意,出溜下了炕,轻轻开了大门,他打算去东邻家说一声,不用做什么检讨,放心,王书记要追问,就说是他应承的。他清楚,川子娘泼虽泼,对他还是下不了狠心的。

川子娘见川子爹下了炕,又听见门响,就猜准了:这胆小鬼准是当叛徒去了,从炕头上摸过手电,也火刺刺地下了炕,见西间小两口已熄灯睡下了,就蹑手蹑脚出了屋。果然,大门开着。

初夏的乡村之夜,静悄悄的,一丝风儿也没有,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已经进入了梦乡,只有南面谁家的收音机还开得响。刚走出小胡同,借着月光,川子娘果然见川子爹站在那儿。原来,川子爹出门后,摸了摸小胜家的大门,见已关了,便向屋后绕去,想从后窗喊个话也行。不想,老伴紧跟了出来。他怕她又要发作,赶紧上前几步,扯扯她的衣襟,向屋里指指。川子娘不明白怎么回事,挤到了窗前。

由于临街,小胜家的后窗没有全扒开,只在最上头扒了半个豁。川子娘用力跷起脚,眼睛才能凑到窗棂上。向里望去,只见东间门半掩着,屋里灯火不太明。透过门缝,可以看见坐在炕西头的胜他爹的一半身子。胜他娘看不见,只听见哭闹声:

“他姓王的怎么啦?你就不应,为这点事他还敢撤了你的职?”
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就是不听。遇事忍着点,少得罪人。新来的这个书记,厉害着哪!身兼县委常委,现在他亲手抓党风教育,手段硬得狠,芝麻大个事,抓住都不放,你别光看外表那个笑模样。前天,他老婆在家不听队长分派,他回去硬逼着老婆在社员大会上作了检讨。全公社干部都被叫去现场听了。今天下午,碰上北庄里川子他老姑妈在骂街,问知是为了队长的儿子领一帮孩子祸害了她家的杏子时,立即叫上我,找到那个队长,逼着去给老太太赔了不是,赔了钱。你想想,他对自己老婆都能做得出,别人他会放过?咱能脱得了?”

“可我……生的是一张说人的嘴啊,呜……呜……”

一阵炕席骚动的声音,八岁的小胜子大概被他娘的哭闹声惊醒了,懵懂了一会儿,问他娘道:“娘,你咋啦?”

“躺去,不关你的事。”张进的身子向里靠了靠。

刘金英一直在哭诉:“你让我丢人现眼地去作检讨,以后蒙着猪皮街上见人,呜……呜……我就是不去!”

“你敢!我怕倒霉就倒在你身上!”张进愤怒的声音。

“爹,你别打娘!”小胜子的声音:“爹,你不能叫娘大会上检讨,你叫娘去检讨,俺那些同学不笑话死我了?人家会笑话我说:你好,你娘都成了检讨犯了,谁也不会跟我好了。娘,娘,你别去,啊,啊,娘!”

女人终于软下来了,抽泣着:“你再跟王书记说说不行吗?咱以后保证不再这样了。”

“再说也没用,要说你自己去西屋里找人家说去。”

窗外,川子娘再也忍不住了,鼻子一酸,泪水流了下来。她后悔自己只凭一头火,得理不饶人,怎么就没想到小胜子呢?小胜子到底还是个好孩子,既不像他爹那么阴沉,也不像他娘那么蛮横,一张小嘴怪甜的,见人先笑,露出一口小白牙,叔叔大爷,婶子大娘,该叫什么叫什么,那么小的孩子,还是知里知表的……

夜幕上,一颗颗星斗在闪闪发光,好像一双双窥视人间的眼睛,正在焦虑不安地等待着人间这场小小风波的收场。

川子娘拉了川子爹一把,拉着老头子往后退了退,贴着他耳根说:“这回轮着你显本事了,去趴窗上叫开他的门,当面 跟他们说一说,看在小胜子的面上,甭检讨了,只要知错能改就行了。”

 

 

 

附记:这算是我的小说处女作,曾为上世纪80年代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文学期刊《柳泉》编辑部看重,头题发表于1982年第1期。据闻是经由当时的主编宋协周先生亲自修改加工过的,此后虽不曾谋面致谢,但对宋先生一直心存感激。转眼30多年过去了,现在看来,这篇小说写得比较幼稚,意蕴肤浅,人物与情节设计中亦不乏“文革”遗风之不良影响,唯乡村生活气息,或许尚有可读之处。

20161115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        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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