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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我与进城第一代  

2012-05-30 10:17:54|  分类: 文化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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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泉城周报》的记者找我,要我谈一谈作为“进城第一代”的感受。“进城第一代”,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,借这个题目,我想了想,一座城市,大概主要是由三部分人组成的:一是在这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人,二是从别的城市来到这座城市的人,三是通过招工、上学、提干等途径,由农村进入这座城市的人。“进城第一代”,自然应指第三类人了。这类人的比例可能不是太高,但对城市的影响则不可小觑。乡下人某些落后的生活习惯,比如不怎么讲卫生之类,可能会阻碍城市文明的发展,但在城市的文化脉绪中,由于流淌着进城第一代携来的纯朴的乡村血液,又会有效地遏制城市风情的浮艳与颓迷;乡下人的处事方式,可能远不如城市人机智灵活,但在城市的文化脉绪中,由于闪动着进城第一代于乡间养成的吃苦耐劳的身影,又会为城市增添不少生机与活力。

与原本的城市人相比,来自乡间的“进城第一代”,会更多体味到生活的艰辛与沉重。这些第一代们,往往是在经过了艰难的肉体与心灵的抗挣与妥协,才与城市人融为一体,在城市中扎下根来的。不同时期的进城者,进城的方式、发挥的作用、经受的磨难、承受的重负,当然又是大不一样的。      

    与当年在枪林弹雨中攻进城市,然后成为城市主人的老一代不同,也与经过四处奔波,几经转折才有可能在城市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新一代相异,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,是在一种比较特殊的背景下,梦幻般地成为进城第一代的。我们大多是在通过了那场国家突然宣布的、叫人半信半疑的高考,侥幸考进大学,来到城市的。初来省城,虽然土头土脑了点,但因当时“文革”刚刚结束,国家百废待兴,城市人也还没有“洋”到哪里去,且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代大学生,很为社会所看重,很为许多人所羡慕,所以,进城之后,不仅没有感到过什么自卑与压抑,反而有点自豪感。我们就是带着这种“天之骄子”的自豪感,成为进城第一代的。念大学的时候,似乎也没有感到与城市同学之间有什么隔阂,因为我的那些城市同学,有的下过乡,有的当过兵,有的当过工人,也大都是吃过几年苦的,虽然生活学习条件比我们要好一点,但都十分简朴。包括几位属于高干家庭的同学,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优越感,我们很容易就打成了一片。

    差异当然也还是有的,比如由于从小生活在偏狭的农村,我们这些乡下人,远不如经多见广的城里人思想活跃,视野开阔,而往往显得守旧拘谨,目光短浅,个性固执,且很容易从自小形成的朴素的农民感情出发看问题。记得最初思想解放的时候,说毛主席也有错误,我就好长时间从内心里很难接受,经常与我的城市同学发生争执。这样一种农民式的拘谨与固执,无论对于一个人还是社会的发展,都是极为不利的。

    就中国社会的进步而言,在我们这一代进城者身上,也还有另外一些方面,大概也是值得肯定的:由于我们大多真正地当过几年农民,切实知道不种地就不打粮食的基本道理,所以,也就更多地保留了老实巴脚,比较注重实际的优点。而在中国的城市里,在各种场合,你会更多地听到一些冠冕堂皇的假话,更多地看到一些装腔作势的举止,以及上窜下跳的钻营与算计,以及明知没什么意义,仍要大造声势进行的各种各样的安排与活动。这些,对于我们这样一些有过长期乡村生活经历的人,往往感到特别地难以容忍,常常是痛恨至极。我有时候想,如果城市里能够多一些进城第一代,尤其是在权力机构中能够多一些进城第一代,这类现象可能会少得多。

此外,作为进城第一代,我们的反腐败意识特别强烈,希望社会体制改革的意识特别强烈,其中一个比较直接的原因是:由于在农村生活的时间久,熟人多,朋友多,与亲戚们之间的关系也更深,享受过更多的人间友情与亲情,但也因此而背上了沉重的包袱。你虽是一介平民,无权无势,但在家乡人眼里,你在省城工作了,你就好像是个人物了,你就神通广大了,所以,诸如孩子考试、上学、安排工作、进医院看病、打官司告状,四面八方,什么样的事儿都会找到你这儿来,叫你常常穷于应付,焦头烂额。

这自然不能怪家乡人不懂道理,因为在我们的社会现实中,的确存在着这样的严重问题:许多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,不求人帮忙、不请客送礼,你就别想痛痛快快地办成;也还有些本来是不能办的事情,有权有势者也能办成。这当然也就造成了逢事必托关系的社会风气。无奈的是,像我们这样只不过是在城里谋生的普普通通的进城第一代,在许多事情上,实在是爱莫能助的。家乡人请求帮忙,常常只能白白浪费了双方的精力与时间。一想到这些,我们就更迫切地希望国家加大反腐力度,加快改革步伐,尽快完善各种社会机制。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至少会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实惠:减少时间与精力的虚耗。

  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幸福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恼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。我们这样的进城第一代,虽然得享了时代赐予的荣耀,似乎也注定了要在时代的困厄与纷扰中挣扎。而人类的历史,在许多时候,大概也只能是在许多人的挣扎中蹒跚前行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99年6月20日,曾发于《泉城周报》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2年5月又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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