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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我上者灿烂星空 道德律令在我心中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庞大怪  

2012-03-14 00:33:46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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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念小学的时候,就听说本地最高学府、当时的公社中学里有一位从省城下来的怪人,叫庞律,人送外号庞大怪,是一位音乐教师。

当地民间,流传着不少关于这位庞老师的奇闻轶事。

五冬六夏,一大早,他就爬起来,跑到校园后面的土岭上去“啊哈啊哈” 地叫。好长一段时间,周围的村民们,还以为是哪个神经病院走失的疯子。

最为人们津津乐道、到处风传的,还是他挑选老婆的“五的”标准:

女的

十八的

漂亮的

爱我不爱别人的

会识五线谱的

据说,是学生们造反时,从他抽屉里的日记本上翻出来,乱批了一通,然后传扬开来的。

按当时的说法,这是个标准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。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又有过令人崇而敬之的壮举。有一次,附近生产队的一挂牛车不小心陷进了路边的一个大粪坑里。苍蝇乱舞,臭气熏天,蛆虫登时爬满了车轮。就连满腿泥水的庄稼汉们,也都掩鼻而过。庞老师听说后,竟飞快地跑过去,毫不迟疑地脱下铮亮的皮鞋, 干干净净的尼龙袜子,挽挽裤腿,下了粪坑,帮几位农民把车推上来。事后,他主动向领导做于汇报,想不到有人竟说:“他这不过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。”一怒之下, 庞老师公然发誓: 以后再也不学雷锋了。结果,又挨了一顿批判。

我真正认识这位怪人,是在就读公社中学之后 。

 第一堂生物课。课铃刚响完最后一下,几乎是小跑着,一个高大的身影登上了讲台。老师的形象一下子把全班同学震住了:身材魁伟,黑红脸膛,浓密的头发向后梳着,标准的毛泽东主席式。特别是那件对襟老蓝布包腚褂,叫人感到又新鲜又好笑:在我们乡下,只有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才穿这种颜色、这种款式、这般肥阔的褂子。

我正纳闷,只见老师来了个《红灯记》中李玉和亮相叫板式的动作,然后飞快地折转身去,有点夸张地挥动着手臂,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。啊,是庞律, 庞大怪? 果然与众不同。庞老师写完,回过头来,目视前方,来了这样一段开场白:“我是教音乐的,但根据教育革命的需要,要我教生物了。生物课,就是要讲大豆怎么开花,棉花怎么结果,苹果怎么剪枝。这课非常非常重要,你们要统统地、不折不扣地给我首先学好,可不要只重视语、数、理、化。学好学不好生物课,这可是关系到是不是、能不能衷心地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大问题…… ”

到底是音乐教师,口齿清楚,声音宏亮,只是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,听起来不是讲课,而是在歌唱。说话时,双唇伸张的幅度也太夸张些。这时,坐在后头角落里的一位同学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 站起来! 叫什么名字?笑什么笑?”

 庞老师走下讲台,用教杆指着笑的那位同学问。

 “我叫郑力。你那褂子,象俺嬷嬷穿的。”全班大笑。 

“我就是要向贫下中农学习。”庞老师很严肃地说。

下课了,庞老师刚走出门口,教室里便响起一阵怪腔怪调:“女的、十八的、爱我不爱别人的……”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
庞老师装作没听见,昂首挺胸而去。

不久,我听到一个消息:庞老师在省城联系好了一个音乐职业,请求回调。但报告却被打回来了。理由是:农村也需要音乐人才。

又是生物课。

出乎我的意料, 庞老师脸上没有任何失意和伤感。嗓门反而更宏亮了:

“今天,我们讲植物的花朵。花朵,是植物的生命之源 ,是世界的理想之光。假若没有了花朵,我们的人间会是多么地暗淡。我想,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,都会热爱花朵……”

“课本上有这吗?”有几个同学,已经不耐烦了。

庞老师却目不斜视,仍在滔滔不绝地动情抒发。

  期末考试到了。生物学只出了一道题:照着课本上画一个孢子囊结构图。

这简直不叫考试。同学们都很聪明,纷纷找出半透明的白纸,铺在书本上,用铅笔描下来,写上名字,交卷了事。

几天后,卷子发下来了。我正纳闷这样的试卷怎么判分,只听有同学大声嚷道:“好小子,郑力,一百分,第一名。”在一片吵嚷声中,郑力那份卷子在同学手中传来传去。郑力是全班一号捣蛋包,这次竞爆了个冷门。出于好奇,我挤上去看了一眼,原来,惯于俏皮捣蛋的郑力,除描了那幅孢子囊图之外,还在孢子囊上方胡涂乱抹了两只小蜜蜂。

也许因为他的“五的”条件太高,穷乡僻壤,多的是皮肤粗糙、目不识丁的村姑。空谷足音,佳偶难求,三十八岁了,庞老师还是独身一人。

平日里, 除了上课之外,他很少说话。见了人,最多从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。眼睛本是灵魂的窗口,可庞老师的眼睛,却仿佛一对忠于职守的门卫,永远不动声色地远视前方,谁也窥不透眼睛背后的秘密。他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,独自住在校园后头的一间小屋里。

校园后面,有一道深深的排水沟,沟中长满了野草。草中,蚱蜢、蟋蟀、叫蝈蝈特别多,一到夜晚,几乎所有的虫儿们,都放开嗓门唱起来,这儿 ,便似乎成了一条绿色的声带。

每到晚饭后,庞老师都要到这儿来散步。慢慢地,点一支纸烟,向前望着、倾听着,一直走进朦胧的夜色里去。回来之后,便把自己关进小屋里,发狂地弹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架老式风琴。那些音符,飘出校园,落到野外,应和着大地的虫吟,织成一曲浑然的乐章。

我不懂音乐,更辩不清从小屋里传出的是什么曲子,然而,那些激越、跳跃、奔腾的音符,却是如此强烈地撞击着我年轻的心弦。

那年夏天,高中即将毕业了。那时候,毕业,也就意味着学生时代的结束。作为我们农家子弟, 也就意味着农民生活的开始。

琴声还在响,传进很深的夜空里,敲击着我的心田。我不再感到心灰意冷,迷茫彷徨,取而代之的,竟是一种不安、一种冲撞一种顽强抗争的生命情绪。虽然 , 那时,我还根本没有看清生活之路在哪儿……… 

有时候,冷静了,我想,天高地阔,浩渺宇宙,谁会想到,在这僻远乡间的一角, 竟会隐藏着这样一颗动荡不安的心灵?又有谁会想到,正是这心灵的颤音激励了另一颗年轻心灵的跳动。假若没有了那琴声,当年的那片土地,将会是怎样更加难耐的沉寂。

去年夏天,我回故乡一趟,约上几位要好的老同学,一道前去拜望了母校。沧桑岁月二十年,已经物是人非了。为了保证重点,我的母校早已撤销,校园也改作它用了。当年的老师,退休的退休,调离的调离,还有几位已经去世了。触景生情,此刻,我首先想到的竟是那位教音乐的庞教师,尽管他没有给我们上过一节音乐课,我也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,他也根本不可能会记得有我这样一个学生。 尽管他当年教的生物课,从学业来说,几乎是误人子弟,但他的形象,却是那样深刻地印在了我的心间。问了一下老同学,竟无人知晓庞老师如今的下落,更不知是否早已觅到了合于“五的” 标准的爱人。校园后面的那条排水沟还在,虫儿们还在,还在依然起劲地合奏着一曲曲大地的音乐。校园后头,庞老师住过的那间小屋还在,只是已做了堆放杂物的小仓库了。

(原载<山东文学>1995年第9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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