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荒江野老的blog(均原创,转发请注明)

位我上者灿烂星空 道德律令在我心中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生产队长列传  

2011-07-20 07:47:22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          大集体的时候,张金明一直是我们生产小队的副队长。

  张金明很有群众威信,明明是个副小队长,可在我们队里,社员们都很敬重地一律称他为“张大队长”。

  我不清楚张金明什么时候当上副队长的,只记得正队长换了三茬,他这个副队长,却一直连任,是名副其实的“三朝元老”;只记得当副队长期间,张金明和普通社员好象也没什么区别,没见他开过什么会,没见他拿架子管过什么人,一天到晚,只是领着一帮子人,闷着头干活。

  其实,张金明从内心里是不怎么愿意当官的,也自知不是当官的料:不识字,太老实,话都不大会说,一着急,光知道生闷气,光知道一袋接一袋,吧嗒吧嗒地抽烟。可每一次换届选举,他的票数总是第一。无奈,他就只好留任,只是请求仍当副队长。

  社员们心里有数,也知道张金明当不了正队长。人民公社化时期,在中国,生产队长算是最小最基层的一个官儿。官儿不大,但很难当,每天要和中国最底层的老百姓打一些最具体、最千头万绪的交道,得是个拿龙捉虎的角色才行。张金明显然不是这样的角色,但社员们觉得,有一个老实人参政,到底心里踏实些。所以,每一次换届,社员们都很理解张金明的要求,于是,多少年以来,他就一直配合别人当副队长。

  他的第一位搭当叫杨成国,人,干黑精瘦,似有肺病,总在不住地咳嗽,但却很有魄力,敢想敢干,敢负责任,两个队长配合得也好。每天早晨,天还黑绰绰的,社员们大多还在梦乡的时候,他们两人就起来了,先碰头商量一下当天的活落,然后,一个蹲在南湾崖老槐树底派工处侯人,一个游动在大街小巷,吹响上工的哨子。紧接着,树上的鸟儿们,也就叽叽喳喳地跟着叫起来了,大湾里的小鱼小虾们,也跟着跳起高来了。生产队忙碌的一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

  有一年夏天,我曾写过这样一首诗: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弯弯的月牙底下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麦海深处的小径上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两颗纸烟的红头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亮,一亮.....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初夏的夜风还凉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薄薄的雾纱润湿了衣裳。

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队长和副队长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边走一边商量──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片麦子,该怎么收,怎么打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这块早茬,该怎么犁,怎么耩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秋涝该怎样排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夏旱该怎保墒?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踏停了蛙鼓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惊起了蚱蜢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家雀子扑弄弄飞去了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把梦扔在白杨树上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麦海上抹一道朝霞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远处有一队人马闪出村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麦田里早开一条胡同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两条身影在霞光里摇晃.....

 

    我在诗中热情歌颂的队长和副队长,就是杨成国和张金明。现在看来,我这诗很有些“莺歌燕舞”的“歌德”味道,但自信是真诚的。凭良心说,张杨联合执政那几年,是我们生产队的黄金时代,个人和集体收入都增加了不少。

  但好景不长,就在我写诗歌颂了他们不久,发生了一件大事:上级强令麦茬地全部种植从海南岛引进的杂交高梁,宣传部门为了配合行动,还专门编了一支歌,歌中唱道“杂交高染就是好,又有粮食又有草。”对于当时上级发动的这场轰轰烈烈的“杂交高梁”种植运动,杨成国觉得心里没底,便与张金明密谋了一下,竟偷偷留出50亩好地,照旧栽了地瓜。结果,事情很快败露了,上级来人,就地免去了杨成国的队长职务,并任命去年冬天回乡的退伍军人李进杰接任。张金明找到上级说:这是我的主意,先免了我吧。上级不信,说:党让你干,你还得干。张金明就不敢再说什么了。

  后来证明,杨成国是正确的:那些海南岛引进的杂交高梁,不仅产量低,苦涩难吃,且迟迟不熟,误了秋播,导致了第二年小麦的大幅度减产。多少年以后,故乡的大地上走出来一位著名的青年作家莫言,出道不久,莫言就以笔力雄健、立意精警的《红高梁》引起了文坛的震动。当年还是少年农民的莫言,肯定亦饱尝了杂交高梁之苦,他曾在小说中满腔仇恨地写道:“我痛恨杂种高梁。杂种高梁好象永远都不会成熟。它永远半闭着那些灰绿色的眼睛。……它们空有高梁的名称,但没有高梁挺拔的高秆;它们空有高梁的名称,但没有高梁辉煌的颜色。它们真正缺少的,是高梁的灵魂和风度。它们用它们晦暗不清、模棱两可的狭长脸庞污染着高密东北乡纯净的空气。”并倾尽才情,赞美了“凄婉可人”、“爱情激荡”、“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”的本地红高梁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中国的文学艺术界,也许应该感谢当年胶东大地上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杂交高梁种植运动,也许正是杂交高梁,激起了莫言对本地高梁的深情厚意和创作灵感,才使他后来写出了轰动全国,名载史册的佳作。而且,据此改编的电影,竟一举荣获西柏林金熊大奖,很使一些中国人扬了一次眉,吐了一次气。但在现实生活中,杂交高梁确曾给故乡人民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和心灵创伤。可直到现在,除了莫言在小说中对其进行了一番艺术的痛斥之外,却不见有任何人出来为这一历史的过失承担责任,更没有人出面为杨成国平反。

  大概是接受了杨成国的教训,加上军人习惯,李进杰当队长期间,对上级指示,坚决奉行了“理解的要执行,不理解的也要执行”的原则,很象是活学活用了当时那位林副统帅的教导。就在李进杰刚上台的第二年冬天,也发生了一件大事:为了贯彻落实上级“大养其猪”的指示精神,公社党委决定:要在五天之内,实现一人一猪的养殖目标。

  李进杰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接到这个指示的,没顾上吃饭,就把这个指示很及时地传达给了副队长张金明。张金明没吭声,心里先暗暗算了一笔账:按计划,全队还要再买200多头猪。而所有饲料,连现有的30头都难保障。张金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进杰,李进杰有点蛮横,拍着胸脯说:“听党的,没错!”这次,张金明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甩出一句话:“我不同意!”然后,磕磕烟袋锅,找杨成国去了。这些年,张金明一直觉得对不起杨成国。二人合谋抵制杂交高梁,可上级只处分了杨成国,没处分他,这在外人看起来,很像是他出卖了杨成国。所以,尽管杨成国不是队长了,每逢遇到大事,张金明总是先找杨成国说说。

  杂交高梁事件之后,杨成国伤透了心。听张金明说了养猪的事之后,只淡淡地说:“爷们,这年头,哪还有是非?”张金明没再说什么,回到家里就病倒了。

  三天之后,当张金明从家里出来时,李进杰已倾其生产队的多年积累,从外地购进了200多头猪崽。就在这年冬天,由于饲料不足,不到腊月,那些猪崽就因冻饿交加,死得差不多了。就在小猪死的比较集中的那几天,张大队长一个人躲在家里,好几次喔喔地放声大哭,差不多全村人都听见了。之后,张金明再也不问队务了。

  200多头猪崽的死亡,使集体经济又一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。社员们恨透了李进杰,多次给公社领导写匿名信,要求撤李进杰的职。公社党委派来了组织委员,召开了社员大会。会上,组织委员说:“公社党委深入调查了,研究了,李进杰是个好同志,好党员,一不吃私,二不贪污,三没有男女作风问题。养猪是执行了公社党委的指示,造成点损失也是正常的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以后,谁要是反对李进杰,谁就是反对公社党委。”组织委员拍着桌子,讲得很严厉,从此再也没人敢吱声了。李进杰得意洋洋,照常当他的队长。有一次,李进杰酒后吐真言,深有体会地说:“错误,要跟着党犯,不能跟着社员犯。跟着党犯,党会给你撑腰的;跟着社员犯,哭都找不着坟了。”

  虽有上级撑腰,李进杰的威信还是越来越低,渐渐地,不少人敢公开顶他、骂他了,敢直着脖子跟他对面吵了:“怎么着?打成咱副社员了?撵咱城市里去了?”有几个小青年,甚至还扬言要教训教训他。李进杰终于混不下去了,悄悄收拾了收拾家当,找一个月黑天,带上老婆孩子,投靠一个亲戚,去了东北。

  副队长不露面了,正队长跑了,连一向不怎么过问村政的驻点干部老马也急得团团转,马不停蹄地找人谈话,但却没人愿意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。想不到,正在危难之际,有一个人站出来“毛遂自荐”了,这人叫杨宏路。此人生得五大三粗,说话高声大嗓。在一次社员大会上,杨宏路挺身而出了:“如果老少爷们信得着,我愿意领着大伙儿试试,我就不怕那些邪毛鬼祟。”驻点干部老马很高兴,就顺水推舟道:“我同意。大家谁还有意见,再找我个别谈谈。”杨宏路就这样当上了队长。

  杨宏路知道张金明在社员中的威信,亲自来到张家:“大叔,咱爷俩再配合配合,咱不能眼看着老少爷们穷下去了。”看着眼含泪水,半截铁塔一样的热血汉子,张金明又一次出山了。

  杨宏路当上队长,很显眼的变化是:破上衣的扣眼里,多了一条细铁链子,吊住了口袋里那只作为队长权力象征的生了锈的白铁哨子。杨宏路是有些雄心,上台以后,先是大刀阔斧地整理了一番队务,又新订了一些劳动制度。对那些不怎么听话的刺儿头,有时候,凭他五大三粗的身架儿,甚至还真敢来上三拳两脚。生产队的各项工作,很快有了些起色。

  无奈,在新中国的历史上,生产队这一组织形式,到底期数已尽。一天,上头突然来了个文件,宣布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。土地分了,牲口分了,犁耧耙杖分了,生产队长这一职务,自然也就随之自行消失了。

  杨宏路的一腔热血,终于付诸东流;满腹雄才大略,也终无用武之地了。

  分地那天,杨宏路很有些悲壮:当众扯断了拴在上衣扣眼里的那条细铁链子,把那只生了锈的白铁哨子扔在地下,跳上去狠命地跺脚。哨子瘪了,生产队的时代结束了。

  与杨宏路相比,张金明倒是显得比较冷静。那天,他一边抽烟,一边看着杨宏路在愤怒地跺脚,一直到杨宏路把那只哨子完全跺瘪了。起身离去时,人们看见,张大队长的脸上,似乎多了几分轻松,很象是刚欣赏了一场有趣的游戏。

 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344)| 评论(11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在LOFTER的更多文章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